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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非者的世界
友情博客
公告
写了一个月的博客了,每发布一篇日志后,总会问自己发布的意义是什么? 随着越来越多的使用博客,对它的认识也越来越深,我想博客就是一种对别人没有任何意义,而专属于自己的东西。 因为我不是作家,所以你不必苛求文章的优美;我不是摄影师,所以你不必企图欣赏美丽的图片;我不是思想者,所以你也不必在这里寻找深邃的理论…… 这里就是我的世界!
日志
大青山概况:
大青山是辽宁省与内蒙古自治区的分界线,又是两县一旗的分界线,即朝阳县、建平县和敖汉旗。但是主峰和主要景点都在大庙镇,比如大庙镇范杖子村有青山沟水库,位于大青山西南位置;有低钠锶型矿泉水和冰川,位于大庙镇双庙村。
大青山有好多石洞,最有名的洞有:朝阳洞、喇嘛洞、老虎洞。喇嘛洞坡度太陡,没有人敢进入洞中。朝阳洞更为奇特,夏天洞内凉洞外热,冬天洞内暖洞外冷.
大青山有好多山名,都根据地形特点所起之名,最高峰名曰望海楼——南城、北城、练马趟子、大炮台、小炮台、大练兵台、小练兵台、西梁庙、马鞍山、吊天雄、阎王鼻子、白草洼、老阳坡、燕窝阳坡阴坡、西山头、西丰山子、大坑、大炕、大墙、大窗户、石门、大南沟、小南沟等数十个小山名。
昨日,与远足的30多人去登大青山的主峰。早六点被老碧的电话叫醒,幸好头晚就把众多装备收拾完毕,不必再慌乱。猫在被窝里抽上一支“起床烟”,老婆在准备早餐,忙里偷闲的嘱咐:上山可以,别再把腿烧了!揶揄的回一句:这次把腿整折了。顿时招致愤怒的注视,嘴里叨咕“晦气、晦气”地起床、洗脸……
走到聚集地时还是寥寥几人,偷空和几个哥们去吃早餐,今年来还是头次起得这么早、吃得这么早,惭愧!
早八点一行32人向第一个山峰进发
正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
逆光下的山石,你看象什么就是什么
山沟左面是上山的道路,右面是下山的
主峰上看到的景色
村口的大树
看到这幅图片想起昨晚睡前看的《于丹庄子心得》里那句话“天生我才必有用”
虽然这颗不知名的大树不能再做家具,不会再有什么实用价值,但就因为它大、老而得以存在!
经验教训:
1、爬荒山戴手套。幸亏戴了运动手套,否则摔的那个跟头必然将手弄得鲜血淋淋。
2、这季节不能再穿冲锋衣。一是太热,二是干硬树枝会把裤子刮破,下一步应穿迷彩服之类的服装。
3、要穿运动内衣,有利于排汗、保暖。昨天一哥们山顶休息时因穿吸汗而不易干的棉内衣导致冻得发抖。
4、这时节登这种山,厚底的军胶鞋要比登山鞋合适。一是山上有雪化后的残冰——登山鞋的天敌;二是天气变暖,登山鞋的透气性明显不足。
开心的事:
买了好几个月的炉头、灶具终于得以施展用途——荒天野地喝着鸡蛋紫菜汤、吃着煎鸡蛋真是件很美的事!!
有心之人写在石板路上的字
饮酒过度,酒后登山,难受!
老邹老井,一路同行,缘分!
一路坎坷,请点击链接http://www.122000.net/bulo/dispbbs.asp?boardID=12&ID=7512&page=1 欣赏清白的美文!(看完后记得谢谢清白,不要把我至于不仁不义的盗链之地哟!)
三要去天津高就,一帮哥们在大顺召集下为其送行。
这几日工作忙了起来,破博客网站也跟着捣乱,上一次这个费劲! 今天三出行了,上午参加国家局的视频会议,没能送行,希望得到三的原谅!幸好那天已说好能不去送就不去的,我这人不喜欢送行的场面,但高兴去接回家的人,毕竟一个是分离,一个是团聚,团聚的气氛是热烈的,没有离别的伤感! 祝福三一切顺利、安好!(照片已洗出来了,昨天告诉立军来取的,这小子是不是又喝忘了?!) 中午休息时把大顺的致辞打了下来,发到这里,希望哥们们记住那一时刻! 2007年3月21日
大顺的祝酒词
视频点击http://v.blog.sina.com.cn/b/1728476-1438556474.html
昨天我听到三外出高就得信息后,即惊讶(保密),又高兴(胆量),也伤感(分离),但三为了生活的更好,让自己的人生更加绚丽多彩,我非常尊重三的选择。
第一杯酒,让我们共同举杯祝福三:心想事成、事事顺利,在人生的转折点上好好把握机遇,克服困难,取得佳绩。虽然张涛与我们之间的空间距离,但我相信,我们之间的友谊不变,只会越久越浓。
第二杯酒,还是让我们共同举杯,祝愿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希望三与我们常联系。
第三杯酒,借此机会,祝在座的哥们们,在新的一年里工作顺利、万事如意、天天开心!
2007年3月16日
一个都不少
在我们的生活中,人和书的关系,至少有以下十种:
一、只读专业之书,其它一概书籍,几乎都不读。也非不想读,是委实的没有时间和精力读。久而久之,渐渐的,世界上古今中外的一概书籍,仿佛便都不存在了。他们并不否认书籍对于人类社会的巨大影响作用。对于人类古老的阅读习惯,他们也是一向从正面来予以肯定的。但是一谈到他们自己和书的关系,只有徒唤奈何地叹息。他们是些智商很高的人。他们当然明白——除了专业之书,自己竟没时间和精力再读其它的书,对自己的人生是毫无疑问的损失。是的,他们非常明白这一点。但实际情况往往也真的是,他们的确没有时间和精力再读其它的书。他们将某种人生的大志向寄托于他们的专业。他们要求自己全力以赴。甚至可以说,他们甘愿以自己的全部人生殉他们的专业。而且,他们的专业所选择的,经过淘汰最终保留的,大抵也是他们那一类具有奉献精神的人。让我举一则幽默来证明时间和精力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
大科学家在一项实验取得成功后,极为兴奋,终于得闲多看他的助手几眼——惊讶地问“怎么,原来您是一位女士么?”
助手回答:“是的,先生。”
“噢,您还这么漂亮!我可以请求吻您一下么?”
“可以的,先生。”
于是他礼貌地吻了她一下。
“如果……如果我得寸进尺,向您求婚,会遭到拒绝吗?”
“肯定不会。”
“噢,上帝!我太幸运了,那么我正式向您求婚!”
助手:“我也太幸运了。因为,丈夫向妻子再次求婚的事,世界上是不多的。”
大科学家困惑。
助手:“亲爱的,在我们此次进入实验室之前,也就是二十天前,我们已经正式地在教堂里举行过婚礼了!”
尽管是一则幽默,但是我确信——迄今为止人类的许多科学成果,乃是不少科学家以牺牲他们的人生内容为代价而取得的。对此我心惟肃然。倘他们一旦得闲,却并不读书,比如不读小说,我这个小说家是很能理解的。他们为科学事业所付的牺牲太多太大,根本不可能一一全都予以弥补。比较而言,读过多少专业以外的书这一件事,很可能并不是他们所付的什么重大的人生牺牲和损失。
对此,我除了肃然,还有敬意。
二、第二种人和书的关系,似乎一样,却又有根本的区别。即——前者们不是不想读,后者们则完全没有阅读的愿望。甚至可以说,读这一件作为人类很愉快很享受的事,在他们那儿恰恰反了过来,仿佛是折磨,是虐待,是苦楚。他们之所以也读专业之书,纯粹是为了一份工作。体现为现代人对现代社会的一种屈服,一种理性表现,一种迫不得已。理性使他们明白,不读书,那就休想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体面他们肯定是要的,故他们也能因此而读书,甚至可以因此而刻苦读书。所以读书之对于他们,又只不过仅仅等同于上学。一旦大学毕业,有了文凭,找到了一份自觉体面的工作,他们便如释重负,长吁而想:上帝啊,以后我终于可以不再碰书了!并且果然。倘对工作不满意,他们还是会接着读,也就是继续上学。文凭由学士而硕士而博士。所以,在当代,尤其在中国,在由中国特色的教育制度培养出来的学子中,文凭本身绝对不能证明谁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某些人对书籍没有感觉,正如下面一种恋爱现象——
介绍人:“怎么样?”
“很抱歉,和她(或他)在一起我犯困。”
那,介绍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吧!
19世纪以前直至公元前三千几百年以前的古代的人类,对于他们一定是会很纳闷的——一个认识了那么多文字的现代的人,何以竟对书籍丝毫没有感觉呢?
在我们的先祖们那儿,识字是幸运,读书是幸福,是第一等的精神的诉求。
但现代之世界,毕竟已与古代大不相同,可言之为精神享受的事,比古代多出了何止一百倍呢?开智、解惑、供给知识的方式,已不再是书籍的专利。尤其网络时代以来,书籍的功能遭遇到空前的取代。所以我们又简直不可以认为,他们由于不读书而比喜欢读书的人头脑简单,知识匮乏。是的,不一定如此。正因为不一定如此,所以他们更加没有读书的愿望。他们与喜欢读书的人们的区别仅仅在于——后者们能从书籍中领会到人类文字特别细微的精妙的表达魅力,而前者们不能。因为,即使如今,人类文字那一种特别细微的精妙的表达,基本上还是集中体现在书籍之中。但我们却千万不必因此而一厢情愿地替前者们感到遗憾。人自己并不感到遗憾之事,对于他们自己而言,便不是遗憾。何况,这世界上足以体现特别细微的精妙的表达力的事很多。他们对此细微此精妙的没有感觉,并不意味着他们对于彼细微彼精妙也没有感觉。
全人类和书籍的关系都在变得松懈,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但另一个事实是——阅读是人类文明带给女性的宝贵的礼物之一,而此点尤其被女性们自己所意识到。故此前二百余年间,人类社会最值得欣慰之事就是,喜欢阅读的女性成几何倍增长。而近十年间,全世界的读书人数大量萎缩;但在西方,男性的比例远远高于女性的比例。这意味着女性是多么的愿意替人类维系着与书籍的古老的亲密关系。而在中国,近 十年给我的感觉似乎是相反的。中国似乎正在一代又一代地派生出远离阅读这一件事的女性,包括在大学里学的是中文的她们。原因是多方面的。择业压力和人生压力乃是不容否认的原因。但也不尽然。在现实生活中,有不少这样的女性,她们的人生并没什么了不得的压力,有的其人生状况还相当良好。她们对一切享受之事和玩乐之事都兴趣盎然,极肯投入时间和精力,但就是不肯分出哪怕一丁点儿时间和精力来给读书这一件事。是的,她们中不少人曾是大学里的中文学子。
这使我这个目前在大学里教中文的人深感中国中文教学的失败,并且经常陷于迷惘与困惑……
三、第三种人和书的关系是一种深受时代价值观所影响的关系。中国正处在商业时代的初期。商业时代的初期有一个极显著的特征,那就是功利主义以极快的速度形成为思潮,并以后来居上的强势压倒其他一切人类思想,最终使相当普遍的人们对于世事采取特别简单的态度,即——对我有什么好处?而所谓“好处”的意思,名也,利也。名利双收,“好处”便大大的。倘某事不能直接地带来名利,或间接地产生名利,那么往往被某些人一言以蔽之:瞎耽误工夫。工夫即时间。时间即金钱。尽管时间对于我们某些人并不意味着可取可据的大把的金钱,有些人还是宁肯闲呆着,任时间白白从身边流淌而过,就是不愿拿起本书来读。应该说,在当今,工作着而又那么有闲的人是不多的。他们往往是一些退休之人。我很认识这样一些人,他们每对我抱怨,都快闲傻了。
而我一向总是同情地说:“到我家去选几本书看吧?”
“看书,我才没那毛病!”
回答得如此干脆,我也就爱莫能助了。
他们在青少年时期,往往便已经是第二种人了。而读书,说到底是习惯。倘并没养成习惯,人疏远书籍是很正常的。倘他们文化程度很低,我自然也就不会那么多此一举。不,不是的。实际上他们几乎都是受过大学教育的人。那些个受过大学教育的人,终于退休了,终于得闲了,却又闲得难受,偏偏就是不肯尝试着读读书,每令我匪夷所思。但反正他们已经是中老年人了,闲得难受就由他们难受去吧。
然而有越来越多的青少年,包括大学学子,也在各种不同的场合向我发问:“请您谈谈读书对人的好处……”
读书对人的好处,我是有些一己体会的。
“您是作家,目前又在当教授,教中文,读书对您当然有间接的好处了。但我们不想当作家,也没有多大可能当中文教授,那么读书对我们还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呢?”
注意,极端的功利主义者,他们的思想方向,不但直奔好处,而且还最讲实际。
有次我谈了几条读书对于不是作家也不是中文教授的人的好处之后,有位学子干脆迫不及待地从坐位上站起来大声说:“您所谈的那些读书的好处,都是自己以及别人看不见摸不着的好处。从物质主义哲学的立场来评论,那就等于是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好处,一种自我感觉罢了。甚至也可以说是自欺欺人!”
物质主义,我是晓得的。但连它也哲学了,我就不太明白是怎么“哲”的了。
依我想来,读书能带给既不是作家也不是中文教授的人某种良好的自我感觉,已然是一种好处了啊!再向读书这一件事要求更实际的好处,也未免太那个了呀!
我只有如此作答:“亲爱的同学们,我不能对你们宣扬‘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或许读专业之书,头悬梁,锥刺骨,十几载苦读,修成其正果,于是娶了颜如玉,拥有黄金屋,那才大为符合物质主义的哲学。但我们在谈的只不过是作为闲适方式的一种读书啊!而这一种读书的真相是——既无一个颜如玉待字书中,专等着你从书中将她拽出来,于是她以身相许,更没有什么黄金屋专等着你一头钻入书中去住……”
学子道:“不住不住!黄金屋住起来也未必舒服。还莫如在书中把它拆了,把小山一样的金砖弄到书外边来,那我不就发了嘛!”
另一学子插言道:“不但发了,而且你的名字该上世界富豪榜了!”
以上本是好笑的对话,然而当时的实际情况是,台下反而极为肃静,谁都没笑。
那一种肃静,给我留下很深的记忆,使我感觉到了功利主义思潮的可怕的力量。它左右人的思想,使人要求“实际好处”的心愿,荒诞地泛滥向根本不可能的方面,并进一步使人觉不出来那荒诞的可笑性。
我只得说:“向书要此等好处的人,莫如去经商。”
学子苦恼道:“可我也没经商的资本啊!”
还是没有人笑,更加肃静。
学子们大抵一无所有。他们的种种物质欲望,只能在迈出大学校门以后才能实现。但是就业的压力,许多城市房价的飚涨,几乎彻底粉碎了近十年中一届届学子的“白领梦”。一无所有的他们,凡事取功利主义的思想,几乎是必然的。设身处地而论,他们还很令人心疼。
但一个结果恐怕是——功利主义的思潮,恰恰是大学里的主要思潮。表面看,大学是有机会了解各种哲学和主义的地方。而真相也许是,功利主义最为深入人心。
一个受过大学教育的当代青年,他或她和书籍的关系究竟会是怎样的呢?——课本、课外辅导教材、历届高考试题汇编、应试全观谋之类的书籍,乃是他们考入大学以前主要接触的书籍。他们中只有极少数的人,在考入大学以前居然阅读过几部世界名著,即使他们报考的是大学中文系。而在大学里,实用主义的思潮使他们认为——“读书是瞎耽误工夫”——和天生对书没有感觉的人们的看法是一样的,只不过比天生对书没有感觉的人更为清醒。
这一种人对于读书的更为清醒的极端功利主义的态度,是比天生对书没有感觉的人对书的态度还糟糕的。
此点是书籍和人类的现代关系的大尴尬。是非常中国特色的。是书籍和人类的古老关系的破坏力……
四、与以上两种人相比,第四种人完全可以说是喜欢读书之人,但他们对书的态度同样是功利心理的。
倘某事物确乎对人具有功用性,那么人对其持功利心理的态度,我以为是无可厚非的,甚而也可以视为积极的态度。
书籍是对人具有功用性的。功利心理的选择和阅读,便是要将书的功用性予以利用。
比如,人人都希望自己健康,那么选择保健书籍来读,实属积极的态度;人人都希望自己长寿,选择养生之类的书籍来读,亦实属正常的读书现象。养着宠物的,自然每每会被宠物杂志或书籍吸引住眼球,喜欢收藏的,怎么能不看文物鉴别类的书籍呢?青春年少,又大抵总是爱看言情小说的……
功利心理是一回事;功利主义是另一回事。功利心理是人人都有的一种心理;功利主义却非是人人都信奉的一种主义。功利心理只不过会局限了我们对事物的看法;而功利主义则会使世界在我们的心目中变得枯躁乏味,狭隘无比。最终损害的,是人自己的生活质量。
就说保健吧,我的体会是,在家独处,静静地读唐诗宋词,且轻声吟诵,是和做精神的瑜伽很相似的。这肯定也是一种身心的保健方式啊!为什么非要以为,惟保健类的书籍中才有保健的经验呢?
书的种类是洋洋大观的,仅以功用而论,那也是各种各样的,为什么偏择其一用而利呢?
此种功利心理左右之下的读书现象,在我们的生活之中比比皆是。与对书的功利主义态度,只差一步也。
比如有人热衷于炒股,并且幻想只赚不赔,于是也乞灵于书。书店里当然有所谓总结炒股经验之书的,于是统统买来,埋头钻研,孜孜不倦……
比如有人立志要当实业家,于是就只看大富豪们的传记,自以为将别人们的成功之路看明白,自己也就离成为大富豪不远了……
比如有人希望自己在社交场合是非常受欢迎的人物,在异性眼里魅力四射,于是就只看些所谓的“社交指南”或什么“教你性感”之类的书籍……
你不能说他们不是爱读书的人。那他们会觉得受侮辱的。在功利心理的促使之下,他们不但专爱读某一类书籍,而且对某一类书籍特别虔信,动辄言:“书上是这么讲的,书上是那么讲的……”
现在的出版界是——只要人有一种想法是特别功利的,那么到规模大一些的书店去转转吧,准会发现至少有一本教你怎么实现那功利想法的书摆在书架上,单等着某人的目光青睐它……
而我认为——人和书的关系只消稍微摆脱一点儿功利心的左右,书反而会带给我们比以功利之心去看待它更多的益处。因为只有在这一种情况之下,某些功用性并不显然的书才会也入我们的眼。而它们从来都是书籍的大部分。它们的功用性并不显著,不等于它们纯粹是人类社会的多余产物。它们期待人以非功利的眼去看待它们,以非功利之心去领会它们——
这时,几乎只有这时,它们那并不显然的功用性,才会对我们的精神和心灵发生深刻的影响,于是使我们心怀感激……
人向一本散文选要求实际的好处是多么愚蠢可笑的想法啊!
不读那样一本书的人什么也损失不了。
读了那样一本书的人钱包里不会多出一分钱。
然而我们又确乎地知道,这世界上某些人比某些人值得尊敬一些,也不尽取决于地位、财富、职业、身份,乃至容貌,还和某些人远离书籍和仅以功利之眼来看待书籍,而某些人亲近书籍视书籍为良师益友这一点有关……
书回报给后一种人的一向是终生意义。
五、世上有些书肯定是不好的。也可以说,是些形状上是书,而其内容可恶甚至令人作呕的“东西”。它们是人类和书籍的古老关系中的寄生物。自从印刷术普及,那一种寄生物便存在着了。因为印刷术可以使文字快速地印在纸上,切压成书,遂成批量问世的商品。而凡商品便有利润。凡有利润的事物,便有投机逐利之人。
甚至可以这么说,在印刷术普及初期,那一类坏书在数量上是比好书还要多的。这是包括了内容低级下流的报刊在内而言的。
高尔基曾编著了半部俄国文学史。依他的眼看来,在普希金以前,除了冯维辛、拉季谢夫、克雷洛夫、格利包耶多夫等少数作家戏剧家和他们的作品,以及一批十二月党诗人的诗,再加上某些被印成书的神话、民间传说、历史人物传记,另外更多的叫作“书”的东西,其实大部分只不过是一批接一批的字纸垃圾。
而相同时期的法国,尤其在巴黎,在市民社区的街头集市上,天天都有兜售和叫卖那类字纸垃圾的人。买者却不但有小市民,还有专门为了买那类东西才到那种集市上去逛的大学生、青少年识字者。往往,也会发现乔装成普通市民的贵族。某些贵族夫人也是对那类东西大感兴趣的。她们自然不便亲自出现在那样一些街道和集市上,便遣她们的女仆去买。英国也是如此。意大利也是如此。我们如今耳熟能详的彼国的大作家们,其实就是在那类字纸垃圾的响亮的叫卖声中产生的,并且逐渐赢得了比那类字纸垃圾更大的注意力。
中国也不例外。自唐开始,直至明清,印成书卷的字纸垃圾不计其数。
无论中国还是外国,它们的内容千篇一律,那就是——性。所写非是一般的性爱,而是变态的情欲和性的渲淫滥交。
但是人类的文化它有着一种自觉性。正如人的血液之中有着抵御细菌和病毒的白血球。所以近一百年来,印刷术更加发达了,以前那一类文字垃圾反而越来越少了。这也还是由于,近一百年来,性在西方,已几乎不成其为文化忌讳。单只靠性或主要靠性,已不能挑逗起人的阅读好奇心。
但中国有些不同。中国人的性的观念,49年以后受到极大的压制。近二十年来才逐渐开明。然中国人的性的苦闷,却仍是不少人的心理的和生理的双重苦闷。故某些生财有道之人,便以地下印刷的方式,再生产从前年代的中外字纸垃圾。
以我的眼看来,80年代以后,本土当代作者的笔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罪过”的作品。某些书分明也会对青少年的精神面貌和心理成长产生不良影响,但其负面影响并不怎样严重。倒是以地下方式再生产的从前年代的字纸垃圾及其现在时空的翻版,对青少年们纯粹等于是毒品。此类垃圾,在北京站的站里站外便有神秘兮兮的人拎着沉甸甸的大包悄悄兜售……
在民工棚里和某些大学的学生宿舍里,那样一些“书”和色情光碟一样,已是司空见惯之物……
我对此种现象所持的态度越来越是一种闻多阙疑的态度。也就是说,立场越来越摇摆,暂时不能作出自信正确的评论。因为也有某些文化人士认为,那样一些“书”,不仅对人起到缓解性压抑的实际作用(这使我联想到了对书要求“实际好处”的话),对青少年还意味着是性常识性技巧性享乐的间接的普及。对于这样的看法,我每失语,真的没了立场。
但我还是要在此将我的忧虑说出来,那就是——在人际关系中,古人有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是有一定道理的。而在人和书的关系中,我认为同此理也。
一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人在青少年时期若贪读不好的书(也不仅仅是渲染性淫乱的书,以暴力为美,以残忍为娱,以损人利己为天经地义,以不劳而获为本事,以追求穷奢极欲的生活为人生目标,以游戏爱情为兴趣,以玩弄异性为得意,以不择手段为智慧,以毫无同情心为明白,以虚伪狡诈为经验……凡专以上述内容为卖点的书,据我看来,都是不好的书),那么如果不曾受到必要的影响的话,恐怕在人生的以后阶段,也会凭一双长了钩子般的眼,到处去寻找同样的“精神食粮”。
这样的“读书人”,在我们的生活中难道没有吗?
一本毒品般的书,别人还闻所未闻呢,他们早已先睹为快了。买这一类书,他们是很舍得花钱的。当此类书受到公众的谴责,他们还会在那里愤愤不平,咒骂正当的文学批评是“假道学”。实际上他们也一向是“卫道”的,只不过他们卫的是人所不耻之“道”。
在我们的生活中,如上一类“读书人”中,有少年,有青年,自然还有成年人。
他们有些共同的特点——比如他们的手机,储存着一批又一批的下流的不堪入目的所谓“段子”,不仅经常自我品味,还经常发给别人,意在与人同乐。他们若上网,哪个网站在炒什么乱七八糟的情色新闻了,他们苍蝇嗅到腥臭似的,“嗡”的一下就“飞”去。若与人相聚,他们一开口,那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什么话语脏污人耳专讲什么话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但愿在我们中国,这样的人不是越来越多,而是越来越少。
但愿我们的少年和青年,远离坏书……
2006年6月28日于京
六、这一种人和书的关系每令我诧异。简直可以说他们是敌视书籍的。他们并不敌视文化的其他形式。对于文化的其他形式,他们也是很乐于高谈阔论的。从电影、戏剧、流行歌曲到时装、建筑、广告设计,等等,几乎都能滔滔不绝,俨然见解高深。但一谈到书,便嗤之以鼻了。可是作为一个当代人,即使不愿成为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像他们那般鄙视甚至敌视书,肯定是一种不太正常的现象。他们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他们要以一本书为招牌,也为盾牌,以证明自己并非一个不喜欢读书的人,恰恰相反,乃是世界上读书品味最高级的极少数人之一。于是世界上一概喜欢读书的人,在他们面前,就只能显得俗而又俗,还不以为俗了。
记得有一次我被邀请凑一顿饭局,聚坐一起的人身份较杂。自然,算我在内,也有二三“文化知识分子”。我之所以要将“文化知识分子”六字括上引号,真的是因为岁数越大,越不敢以“文化知识分子”自诩了。而另两位是某出版社年轻的编辑,分明是更无自诩企图的。东道主代为介绍时,称他们是“这两位年轻的文化人”。
座中遂有一人冷冷地问:“什么文化?文化又是什么?”
两位年轻人一怔,都连说不敢当不敢当,我们只不过是搞出版的,并从包中取出两部书,双手奉送。
不料对方无动于衷,冷冷地又说:“我只读一本书。一个人一生只读一本书就够了。再读第二本,完全是浪费生命。”
两位年轻的编辑,各拿着一本书,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就接过了他们的书,见是两本关于古今中外文学名著分析的书,忍不住问:“那么先生只读的那一本,究竟是什么书呢?”
答曰:“《时间简史》。”
众人皆失语。
那人又庄严道:“一本伟大的书,才值得人读它。”
我本想说霍金·斯肯定不只读一本书,而英国的老女王也是爱看克利斯蒂的侦探小说的,恐气氛更加不和谐,忍住了没说。
饭吃到一半,方知那人是一位什么处长。我觉得,他更愿意我们将他看成一位官员。我与两位年轻的编辑以前并不认识,何以一个人对我们三个与书有职业关系的人那么不友好?我困惑。
另有一次,又在某种场合遭遇了一位只读“伟大”的书的人。
而另一本,不,应该说另一套“伟大”的书是《资治通鉴》。
而另一位只读“伟大”的书的人物对我等庸常之辈说:“我读了三遍,目前在读第四遍。读过三遍《资治通鉴》以后,顿觉天下已无书。”
且随口背出《资治通鉴》的某几段,问:“你们知道是第几卷中的话吗?”
我等噤若寒蝉,因为谁也没有将《资治通鉴》通读过一遍。
片刻后,对方匆匆告辞而去,被小车接走了。
这才有人缓过神来似的说:“他到歌厅去了。”
“接着还要到洗浴中心去。”
“还每次都招小姐!”
“庸常之辈”们七言八语。
于是我知道——也是一位处长!
此后,我在不同的场合,有幸又见到过几位只读“伟大”的书的人物。与《世界通志》相比,《追忆似水年华》就太是一般之书了。
生活中自然各式各样的人都是有的,但只读而且只读一本或一部“伟大”的书的人物们,无一例外是处长、副处长,于是引起了我思考的兴趣。
我从没碰到过一位科长或一般公务员会是他们那样的。我也从没碰到过一位副局长、局长、部长级干部会是他们那样的。
为什么偏偏是男性的处长副处长们才像他们那么高傲地“声明”自己和书籍的那么一种居高临下的关系呢?
我以为和他们手中的权力是有一定关系的。他们只不过是些初尝权力滋味的人。他们和权力的关系也只不过是吏和权力的关系。而我们都知道的,吏往往比官更善于借助权力来寻欢作乐。因为吏出入于寻欢作乐之场所,不至于像官那么引人注意。现而今,寻欢作乐的场所多多,只要吏热衷于那一类享受,那么几乎天天有人请他陪他去享受。他哪儿还有时间和
精力与书发生亲密的关系呢?但既为吏,既自视为官,不看几本书,那是会在文化修养方面遭到耻笑的。所以就只得以“伟大”的书来当成招牌或盾牌。而我们又知道的,久持盾牌之人,其心理就会渐渐形成近乎本能的防范倾向。一旦见着和书关系密切的人,就条件反射,以为人家持有书化作的“矛”,伺机伤害他。这当然是一种疑心病。但明明不爱读书,又偏
偏要装出只读最伟大的书的样子,偏偏还希望别人像尊敬一位最伟大的读者那般尊敬他,不疑心岂不是怪事了吗?而敌视,每自猜疑生。
就在我写这篇文字的前几天,有熟人在电话中问我:“还记得读了三遍《资治通鉴》那位吗?”
我说:“记得,印象很深。”
“他被逮起来了。被他牵连的还有他们处里好几个人。一干人等到郊区去嫖娼,听说有一个还是刚分配到他手下不久的大学生,小青年后悔得都没脸活了……”
唉,我无话可说。
中国的庞大的吏群体中,究竟能有多少是喜欢读书的男人?完全是因为没有时间和精力吗?八小时以外,他们通常又是怎么支配时间的呢?
倘作一项结果真实的统计,我们是有理由欣慰呢,还是相反?
七、这第七种人和书的关系则较为亲密,甚至也可以说是相当亲密,并基本上是女性。她们被称作“小资一族”。在中国,此族人数越来越多。有80年代出生的“小资”,也有70年代出生的“小资”。在中国,60年代50年代出生而又有资格被称作“小资”的女性,实在是不多的。以上两个年代出生的她们,是不太容易在反情调的现实生活中“小资”起来的。40年代以前出生的极少一部分中国女性,也曾是很“小资”的,但那正是后来的年代要坚决地对她们进行“改造”的理由。
在中国,70年代出生的“小资”与80年代出生的“小资”有很大不同。前者与书的关系可以说是一种人类和书的继承关系,而后者则更热衷于声像文化,并都有些这两方面的追星倾向。又,前者是“小资”的同时,几乎皆是中国最早的一代“白领女性”。她们当年较高的学历和较高的收入,使她们接近真正意义上的“白领”,所以她们当年都对自己的生活颇为知足。寡忧者读,多愁者歌,这是符合人性规律的。虽然,歌星们并没那么多愁,但其歌,对人确有解闷消愁的作用。近十年中国各城市攀涨的房价,基本上粉碎了80年代出生的小女子们的“白领梦”,所以她们已无好心情读书。物质诱惑强大,心理压力多多,人在此种情况之下疏远书籍,转而向声像文化寻求抚慰和同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故同是“小资”女性,如果正单身的话,70年代出生的她们居室中必有书架与书,而80年代出生的她们,其住处已难得见到书架。纵有,其上摆的也往往是影碟或歌碟,或芭比娃娃,或所喜欢的工艺品什么的。今天,即使在大学里,即使是中文学子,真正喜欢读书的女生,那也是少而又少了。普遍的她们,宁肯与电脑保持亲密的关系。
故我对仍继承着人类阅读习惯的所谓“小资”女性,一向敬意有加。
“小资”女性们所喜读的,往往也是很“小资”的书或刊。中国取悦于她们的阅读兴趣的书刊是越来越多了。那类书刊的内容可用八个字来概括——润甜、糯软、感伤、时尚。
我笔下产生的作品显然是不合她们的阅读兴趣的。但这也从未减少过我对她们的敬意。在我看来,置身于浮躁若此的时代,她们居然还能情愿地继承着人类的阅读习惯,实在已属可爱。倘连她们也不读书了,那么中国出版的末日真的快到了。何况,她们一般是不读不好的书的。偶读,也知其不好。在读书方面,她们一向是较有品味的。在一本渲染性淫的书
和《海蒂性报告》之间,她们大抵选择的是后者,且并不东掖西藏的,就那么明面地摆在她们的书架上。她们只不过是不太喜欢读愤世嫉俗一类的书罢了。因为她们自身与现实社会的关系也是既糯且软的。我认为,这是她们的一种明智的人生哲学。以时尚为纽带,她们宁愿与现实社会和平共处。而我又认真对待,社会因此应该感谢她们。
举例来说,《伤逝》中的子君,当然也是一位喜欢读书的女子。鲁迅塑造了她,而我们以子君的性情来推测,大约她是不怎么读鲁迅那一种投枪或匕首式的杂文的吧?若竟喜欢,是子君么?
子君是多少有那么点“小资”的,是想要在当时彻底成为“小资”而终究没有成为的一个。连鲁迅先生自己,也特别仁爱地引导她读《娜拉出走》,而非他那酸碱性极强的《狂人日记》或《药》。
又比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冬妮娅,她之所以可爱还因为她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女孩。而读书时的冬妮娅最为迷人。这不但是保尔的感觉,也是我们读者的感觉。而冬妮娅所喜欢读的书,依保尔看来,恐怕也是很“小资”的吧?但是连保尔也从未要求冬妮娅须得和他读同一类书。起码《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没有这种情节。
“小资”一词源于18世纪初叶的欧洲。那时的“小资”女性们也是追求时尚的。在种种的时尚追求中,读书是她们不可缺少的一种追求。可以这么说,全人类女性的普遍的阅读习惯,乃是由那时的“小资”女性们所影响所带动的。
女性者,人类一部分也。在人类和书的亲密关系中,“小资”女性所起的继承作用功不可没。
在中国,在今天,她们和书的关系,简直还可以说是有些难能可贵呢。
阅读是女人最优美恬静的姿态之一。
中国人应对她们仁爱一些,不可一味嘲讽她们仅喜欢读她们所偏好的书。
八、第八种人和书的关系,好比一结至终生的婚姻。且无怨无悔,心无旁鹜,深情又专一。
他们与书的“婚姻”,仿佛是天定的。他们是些文化学者、教授或职业批评家。我此处用“批评”一词,所取乃其原本的中性含意,事实上,现而今在全世界职业的批评家已经很少很少了。批评大抵已是兼而为之的事。相对于文化现象,尤其是在网络文化大行其道的当今,批评已是人人都乐于显示的权力,而且是行使起来易如反掌得心应手之事。当代人类与以往年代的人类之大不同的一点是,几乎个个都在文化的“改造”之下,具有着或隐或显的“艺术家人格”。此种人格的可爱之点就是,倘若无法证明自己确有艺术的天分,那么绝不会再放弃了证明自己确有艺术批评的天分的任何或曰一切机会。但批评的自由是一回事,批评家的水平是另外一回事。一位深负众望的文化的或文学的批评家,大抵同时又是学者或教授。中外皆然。
在从前,在西方,学者和研究者是有着界定的区分的。研究者通常只着力钻研于某一方面,直到达到精深,于是成为专家。而学者,则往往不一定是某一方面的专家,但他必须在文化学社会学的多方面,都具有够水准甚至高水准的知识。故在自然科学界,其严格的职称中是没有什么学者一说的。学者是只出现在社会科学领域的人,而且那也是在从前,比如马克思,我们今天之人也可视其为杰出的学者。培根、罗素,都是杰出的甚或可以说是天才的学者型人。丰子凯是画家,还是散文家,同时,也当得起是一位学者。他在音乐、美术、宗教、戏剧与文学方面的见解,皆是令后人获益匪浅的,他的老师李叔同,几可作学者类人的样板。
依我想来,学者应是比教授、专家、研究员们读书更多的人。他的学问不一定非要细微,却一定得广博。
总而言之,以上诸类人,不但与书有着亲密的,更有着共生共死般的关系。他们最初也许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同样是怀着相当功利的想法与书结爱的。但是越到后来,他们与书的关系越来越趋向于自然而然。终于功利目的淡出,成为了一种特别纯粹的习惯。书彻底改造了他们,使他们本身“书香化”,根本无法再与书分开。读书已是他们的一种日常生活方式了。
一想到人和书居然会结下此种不是爱情,胜似爱情的关系,我每大为感动。既感动于书对人的长久影响,亦感动于人对书的长久眷恋。
然而依我的眼看来,在当今,在全世界,尤其在中国,在人和书的关系中,那一种代表古典意味的学者类型的人,已是凤毛麟角矣。
当代中国的教授们、研究员们,和书的关系分明已变得极其狭窄,如同一线系之。究竟会狭窄到什么地步呢?——若同是中文系的教授,教当代文学者,很可能对近代文学的所知一鳞半爪而已;反之亦然。而教古典文学的,论唐胸有成竹,言宋就未必心中有谱。
文化也像科学一样,被一把角色分工的卡尺卡得触类而不旁通了;或再比喻为超薄之刃,将原本有着千丝万缕之联系的文化,切成了一片片比鹿茸片还薄的薄片。
文化人士仿佛皆成了“片文化”的传承者和播讲者,自身也都薄得可怜了。
是时代将人和书的关系变得如此这般的逼仄了。
然而,我认为,也有人自身的原因,就是太容易满足于那么一种狭窄又逼仄的关系了。而只要一满足,知识似乎还很够用,甚而自认为绰绰有余。
故我对从前年代的已然模糊在历史中的那样一些职业读书人的身影,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投以仰慕崇敬又惭愧的目光……
九、这一种人之和书的关系,如我。一言以蔽之,属于杂读者。
以前我与书的关系,第一从阅读兴趣出发;第二基于习惯。偶尔也功利性的一读,但那一种时候极少。即使在我成为作家以后,功利性阅读的时候也是很少的。比如我决不会忽而某日心血来潮,试图现代一把,于是便找一本什么西方的现代派小说,认真研读,决意摹仿。我之从前的功利性阅读,也无非是当笔下将写到什么真人真事时,恐自己记忆有误,翻翻资料书,核实一下而已。
现在的我不一样了。自从调入大学以后,因备课需要,功利性阅读上升为我和书的第一关系了。既须读某些绝非兴趣使然的书,有时还得将某些概念、时间、人名抄在卡片上,更有时还要求自己背下来。
除了背诗,另外再背其他一切文字,对我都是厌烦透顶之事。
我虽喜欢读书,但功利性阅读,却不能带给我半点儿愉悦。尽管也使我增长了一些从前所忽略的知识,但那只不过是一些死的知识,并非我自己希望获得的知识。故即使获得了,也少有获得的满足。相比而言,倒是在兴趣阅读或纯粹习惯性的闲读时,我偶然所获的某些知识,更能使我思考。而不太能促使我思考的知识,我一向认为那应是别人所需要的,非我所需。知识是因人而异才成为知识的。
在兴趣阅读和纯粹习惯性的闲读之间,现在我最惬意的是后一种阅读。因为以前挺感兴趣的一些书,现在竟不那么感兴趣了。比如推理性侦探小说、探险小说、科幻小说等。现在依然还感兴趣的,只不过是具有史海钩沉一类属性的书了。在这一类书中,我又尤其偏好中国近当代内容的那些。因为我这一代人的头脑之中,曾被硬塞入,所以也就印下了许许多多不真的事实。如今这每令我恼火。多读点儿史海钩沉属性的书,有利于匡正假史伪实。我可不愿头脑中存留着种种的假史伪实死掉。我希望我死之日,想要清楚想要明白的某些世事原委,比较的清楚,比较的明白。我承认,即使我之兴趣阅读,也是多少体现功利心的。
纯粹习惯性的闲读,使我所获颇多。
比如倘无闲读习惯,我便肯定至今也不会知道,原来当年是张学良亲自下令处决了邵飘萍。
倘无闲读习惯,我便肯定至今也不会知道,蔡元培还应毛泽东之恳请,到毛在湖南创办的文化学堂去演讲过。
倘无闲读习惯,我便肯定至今也不会知道,毛泽东在评价到我们民盟创史人之一张澜先生时曾说过“老臣谋国”的话。
闲读令我体会到,有时某书中的某几行字,确乎足以像钥匙一样,帮我们打开我们看待世事的另一扇门,使我们承认我们以前自以为清楚明白的了解,其实是很局限的。
十、某日下午,我在元大都土城墙遗址公园里散步,见一位老先生坐在长椅上,戴副花镜,正微垂其首看着一本书。斯时四周清静,初夏温暖的阳光照在老先生身上,情形如画。想不到老人读着书的姿态也居然那么的美。
我忍不住走过去,坐于其旁,于是我和老先生之间有了如下对话——
“大爷,这会儿公园里真清静啊。”
“是啊。我经常这时候来,图的就是清静。这会儿空气更好,阳光也好。”
“大爷在读什么书啊?”
“《曹雪芹新传》,红学家周汝昌的新书。”
“您也是……研究‘红学’的?”
“哪里,我干了大半辈子理发的行当。从当学徒时就喜欢读书。现在退休十几年了,儿女都成家了,我没什么愁事儿了,更喜欢读闲书消磨时光了。”
“那您,对《红楼梦》和曹雪芹的身世特别感兴趣?”
“哪谈得上什么兴趣不兴趣的啊!随手从家里带出了这么一本嘛。读书好啊。读书使人健康长寿。”
“唔?”
“你不太信吧?我以前血压高,现在正常了。以前动不动就爱犯急,现在早不那样了。你说怪不怪?连记忆力都强多了。”
“唔?”
“读书这一件事,是越老越觉得有益的事儿。”
离开公园,回到家里,我竟巴不得自己快点儿老了。那么,我就再也不必为什么功利目的而阅读了。人眼被功利阅读所强占的时间太多太久,它对另外的书是会麻木的,它对读书这一件事是会生出叛逆的。真的,就我的体会来说,闲适之时的随意而读,才是对书的一种享受式阅读。而书之存在的必要,有一点那也肯定是为了向人类提供别样的安静享受的。阅读其实也是我们享受安静的一种方式。一卷在手,何必非是名著?只要是有趣的书最起码是文字具有个性的书,当我们从容地读它的时候,时间对我们现代人之意识的侵略,就被读这一件事成功地抵御了。
然而,过分强调闲适的享受式的阅读,既不但是矫情的,而且还是奢侈的。普遍的当今之人不太可能拥有较多的闲读时光。普遍的中国人尤其会有这样的体会。但细究起来,我们当今中国人之某些不良的习惯,恐怕更是使我们远离书籍的一个原因。
我曾在机场候机大厅见到过这样的情形——五六名欧洲国家的中学生和五六名我们中国的中学生坐于对面两排;人家的孩子各持一书皆在读着,而我们的孩子各拿手机,皆在不停地发短信息。已坐在飞机里了,空姐已再三提醒关手机了,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女孩,仍在偷偷地按手机键。我一问才知,我们的孩子和别国的孩子是同一个夏令营的。
我问:“有意思吗?”
她说:“没劲。”
我又问:“怎么没劲?”
她说:“你看他们,参加夏令营还带着书。如果是应届考生,带的都是什么考试辅导教材,还可以理解。可他们看的又都是闲书!”
我坐在过道边的座位上,见坐在邻排过道边座位上的一个外国男孩在读一本中文书,讨过来一看,是本《成语典故故事》。
我问:“会说中国话吗?”
他说:“会。不太好。”
又问:“参加夏令营高兴吗?”
他说:“高兴。很高兴。这一本我喜欢读的书,也快读完了。”
我一将书还给他,他立刻又垂下目光读起来。一会儿,还发出了轻微的笑声。
坐在我邻座的女孩悄悄对我说:“他们都挺怪的吧?西方的中小学教育,不是快乐式的教育吗?那他们怎么还被教育得这么怪?”
我问:“怎么怪?”
她说:“到夏令营干什么来了?得疯玩啊!想读书,还不如呆在家里读!”
我说:“候机大厅是没法玩儿的地方呀,在飞机上更没法玩什么呀。”
她说:“那就看会不会玩儿了,我都给同学们转发了二十几条段子了,还没加上短信息!”
我就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手机是外国人发明的。但是据说,在外国的中学里,有手机的孩子并不多。而某报有一则调查公布——在一座普通中国城市的一所普通中学里,几乎三分之一的学生有手机。转发形形色色的所谓“段子”或自己创作段子发送出去,是有手机的孩子们的开心一刻。也许,一个中国女孩和一个外国男孩对书的不同感觉并不具有代表性,但他们各自的话却具有代表性。
这篇文字写到这儿我又联想到了另一件事——有次我到外省去,某房地产开发商非要请我去参观他所开发的楼盘,自诩他的开发“超前的人性化”。
我不得不去,见每一单元,无论两居或三居,都另外增加出了一间十平米左右的方方正正的小房间。
我问:“这个房间既非客厅,也没法摆床,不是空间的浪费吗?”
“不浪费。不浪费。这是麻将屋。人性化就人性化在这一小间上!我预见,几年以后,麻将必成为我们中国人足不出户的第一休闲方式!超前也超前在这一点!”
开发商得意洋洋。
“那,销得如何?”
“火!人性化的思路嘛,当然更受欢迎!中国就快形成老年社会了,将来那么多老年人,不打麻将那整天干什么呀?”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断言——在未来的世纪里,衡量一个国家的人们的生活状态是否更人性化,休闲方式将仍是一种指标。而在一概的休闲方式中,人和书的亲情关系将再度被重视,被提倡。
因为,目前还没有别物,能像书那么有利于人之安静独处。
因为,更文明了的人,必会更加明白——为自己保留充分的独处的时光是绝对必要的;而在那样的时光里,安静即人性享受。
人智终将使人性这么化。
是的,我敢断言,故敢落字为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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